第294章：镜花水月

　　小丸子见郭子豪这一副呆头傻相，忍不住又说：“嘴巴张这么大干嘛？蛤蟆吃冷风，还是母鸡塞鸭蛋啊？警告你，给本姑娘老实点，别想打什么歪主意。我高兴呢，就勉强在这里多住几天，教教你怎么做人，惹恼我，立刻拔腿就走。”

　　郭子豪一口气上不来，想回敬她几句却又找不到什么说辞。这女仆太犀利了，心思敏捷，竟然一眼看透到他的心底，才来小半天，就将他的底细摸个清楚，说话句句如刀，砍杀在他的要害上，实在无力招架。

　　他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话：“你这就请走，拜拜，不送。”

　　小丸子双手叉腰：“走就走……只不过，现在黑咕隆咚，我一个女孩，你也忍心叫我半夜三更摸黑外出？你还有点道德吗？怎么跟个无赖似的。”

　　郭子豪咧咧嘴，说：“好、好……算你狠。让你留到天亮，白给你睡一晚，行了吧？”

　　小丸子凶巴巴说：“谁要睡你的臭房间，本姑娘今晚就坐这里了，臭流氓。”

　　郭子豪眼睛一瞪，冷声说：“你敢再叫我一声流氓？”

　　小丸子毫不迟疑，凑近他，连声说：“大流氓、臭流氓、大坏蛋、大草包、色狼、小肚鸡肠、冷血、无赖、土贼……”她柳眉倒竖，问：“够不够？不够的话，本姑娘再来几声。”

　　“你……”

　　郭子豪恼羞成怒，高高扬起手，好想抽她一巴掌。

　　“啪”地一声脆响。

　　小丸子竟然趁郭子豪稍微迟疑那么一瞬间，先出手，扇了一下他的脸，随后，蹬蹬蹬退开几步，叉腰瞪着他。

　　郭子豪顿时发懵，小丸子打得倒也不重，只是太出人意料，让他惊呆了。

　　这少女也太他娘的刁蛮了，还没收拾她，她竟然还敢老虎头上搔痒，简直是不知死活。

　　郭子豪缓过神，跨步追过去，咬紧牙齿，真要出手教训她了。忽然，只见小丸子站在原地不动，仰着头，闭目流出眼泪，唰唰直流……郭子豪一滞，心想，装出一副可怜样，难道我就不忍心打你？他扬起手，但眼瞅着她哭成这副造型，还真是下不了手。

　　他长叹一声，垂下手，摇头说：“我造什么孽？破天荒地，今天竟然连接被你抽两耳光，你牛，辣手太岁头上拔草。”

　　小丸子泪眼朦胧，喃喃说：“你欺负我，你们都欺负我……呜呜……”她抬手抹泪，却怎么都抹不净，一包纸巾全部用完，只得抬手袖遮住。她哭得浑身颤动，伤心欲绝的样子。

　　郭子豪转念明白过来，小丸子可能自哀自怜她的身世遭遇，想得委屈难过之极，心里又憋火，就将火气撒到他头上了。今晚真衰，出门遇到鬼了，自个撞到她的枪口上。早知道，好什么事？还下楼来自找没趣。

　　看这情景，这小丸子对他没半点好感，只怕没落脚处才跟他来山庄，真的只打算暂住几天。他还没自知之明，以为捡得个宝贝，想了美滋滋的。想收服她，但恐吓利诱貌似对她不管用，这少女聪明得让人没法使诈，头疼啊。

　　小丸子越哭越伤心，蹲在地上埋头在膝盖间哭个不停歇。

　　郭子豪要走也不是，不走也不是。他平生最见不得女人哭泣，当下没辙了，只得咧咧嘴，说：“看委屈得你，抱歉，我的脸震疼了你的手掌，唉……求求你，别哭了行不？”

　　小丸子闻声“嗤”地笑了一声，随后又接着哭起来，气韵悠长，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？

　　郭子豪又哄她说：“好啦，是我的错，我不赶你走了，每天好饭好菜招待你，让你感到家庭的温暖，安抚你受伤的小心灵。”

　　小丸子呜咽说：“谁要你安抚？走开……让我哭死算了。”

　　郭子豪皱眉说：“你再不听劝，我真要走了，等会我女人听到哭声出来，还以为我对你咋地，要误会惹闲话了。”

　　小丸子说：“你走啊……”她抬手指着一旁，“你敢走，等会我就吊死在这棵桂花树上。”

　　郭子豪失笑说：“逗我啊？你倒是要我走，还是不走……”说着他瞥眼桂花树，忽然惊见一根麻绳垂挂在粗大的横枝桠上，随风晃悠悠地摆动。这条绳索在树荫深处，之前还没发觉，此刻听她这么说，郭子豪下意识看过去，这才看清楚，只见绳索挽了个圈，真似供人上吊的架势。

　　他吃惊不小，急忙走过去细看，乖乖，套脖子的绳扣都打好了，高度适中，圈套大小正好，伸头立刻可用。

　　小丸子真的要准备自杀！？

　　之前她独自坐在石凳上，是临死前哀伤的最后一刻？

　　郭子豪倒吸口冷气，心想：“假如不是被我无意中发现下楼来看，她也许要吊死在树上了。”他打个寒战，不敢想象那样的情景，心里大为内疚自责。少女心敏感脆弱，表面上看似无所谓挺乐观，心底不知有多难受绝望，才会冒出自寻死路的念头？亏他还说那种话伤害她，真是不该。

　　女仆地位再低，也是有自尊，如果被父亲货物一样卖给主人家，没几个年轻女孩受得住这种打击，唉，也难怪小丸子会绝望难过成这样子。

　　郭子豪怜悯心痛之极，将绳索解了扔到一旁，返身回到小丸子身旁，温声说：“好啦，我听你的，不惹你生气，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，别难过了好吗？”

　　小丸子抽泣说：“你怕我死在你家，才这样说的。”

　　郭子豪在她身旁蹲下说：“虽然也有这个原因存在，但肯定不是重点。老哥又不是神仙，之前真的不知道你的遭遇，如果知道，还这样对你，那我不是人了，真是个冷血的流氓。”

　　小丸子说：“你在可怜我……我不稀罕。”

　　郭子豪叹口气，无奈说：“你要我怎么哄你？请给我指条明路吧。”

　　小丸子嘤咛一声，恨恨说：“笨死了。你难道不会说：‘上吊好可怕的，再漂亮的姑娘被吊死，舌头会伸出好长，样子恐怖极了。你这样说，我哪里还敢寻死。”

　　郭子豪哑然一愣，她倒底是不是要自杀的节奏？竟然教他来劝自己，阻止寻死。如果这样，那何必费这么多事？太绕了吧？转念一想，郭子豪想到，她内心可能矛盾重重，故此犹疑不决呢，就说：“好吧，照你说的，你就千万别打这种主意了。要不世上少了一个绝美的女孩，可不太妙。”

　　小丸子说：“岂止是不妙，简直是糟糕之极，可怕之极。”

　　郭子豪点头说：“对、对，只怕要山崩地裂，海枯石烂，为你之死天地动容，世界末日随之降临。”

　　小丸子“噗哧”喷口气，似乎被他逗乐。随后，她伸出一只手过来，“借你的手臂用用。”

　　郭子豪以为小丸子要求安慰，就伸手给她拉住。谁知，伸过去以后，只见小丸子扯着他手袖在脸上擦拭，眼泪水全都蹭在衣袖上，当他是块手帕了。郭子豪哭笑不得，任她糟蹋。

　　小丸子擦干净泪水，站了起来，吁口气说：“好啦，谢谢。”

　　郭子豪苦笑说：“不客气……这是我的范思哲西服唉，有幸沾染姑娘你的眼泪，档次更高级了。”

　　小丸子重新做到石凳上，撇撇嘴说：“什么范思哲？你这件款式明明是出自欧洲服装设计师之手，看料子嘛，估计三十万上下，也还算不错。”

　　郭子豪听她这么一说，这才想起来，这套西服今早换上，是唐映雪专门为他准备好，请伦敦设计师订做来的，用来订婚的正装。小丸子还挺有眼光的，抹抹擦擦眼泪，就知道大概货色，还顺口说出价格。忽然间，郭子豪又想到，被小丸子撕破那条裤子换下来后，他随手放在周芷怡的画室，没带回来。这可是订婚礼服，回头得再找回来，不然枉费唐映雪的心思了。

　　他随即拍拍裤子，问：“你哪里为我找来的这条男裤？”

　　小丸子闻言脸一红，也想起在周家撕破他裤子的事，发窘皱眉说：“这条裤是周公子的，暂时让你穿了。”

　　郭子豪苦笑说：“你、你居然偷周公子的衣物，好大胆子。”

　　小丸子翻翻眼睛，说：“谁偷啊？那是周小姐带我去为你挑的，别诬赖人。”

　　郭子豪说：“好吧，我收回这句话。怎么样？你现在心情好受点了吗？回房睡觉了吧？”

　　小丸子脸色一变，又变成凄苦的神色，摇头说：“我不睡，我想难受死，苦恼死。”

　　郭子豪挠挠头，嘟囔说：“太折磨人了吧。”

　　小丸子立刻问：“你嘀咕什么？刚才哄我，你说什么来着？还说不惹我生气，转眼就忘了？”

　　郭子豪摊手说：“小祖宗，大姨妈，你想干嘛？你自个难受，总不成拉着我陪你一晚上吧？”

　　小丸子板着脸说：“为什么不可以？你嫌我累赘？有多少男人想要这种机会都难得，你居然还不乐意的样子，你有病啊？”

　　郭子豪哑口无言，一口气徘徊在心头憋得慌，他呆了一会，转身就走。

　　“你去哪里？回来……”

　　小丸子气急起来，在郭子豪身后喊叫。

　　郭子豪回应说：“我忽然尿急，先解决下再说了。”小丸子跺了跺脚，说：“我警告你，你别想借尿遣走，我会抓狂的。”郭子豪放缓脚步，转过花丛，索性在树荫下拉开裤头放水。

　　小丸子听到声响，惊声问：“你干嘛？下流……”

　　不远处传来郭子豪的声音，懒洋洋说：“你别偷看噢，会长针眼的……这是我家的花园，撒泡尿有什么大不了的，下流谁了？”

　　小丸子手捂耳朵，不敢听他那处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，羞恼说：“好没素质，土贼。”

　　郭子豪解决完毕，火气也没之前大了，返身回来说：“不瞒你说，没到卧龙山庄之前，我就是个小渔村的村汉，什么是素质还真不知道，光着屁股在湖水里游泳的时候多了，别说在野外撒尿，拉粑粑也是常事。你高级女仆见不得，大可不用理会我，放我回去睡觉。”

　　小丸子气鼓鼓望着他，一时没词了，对他无语。

　　郭子豪得意嘿嘿一笑，总算找到了她的弱点，尽量粗俗些，就能让她没招应对。他又说：“我忽然想到一句话劝你放下寻死的念头。死在这里啊，我的这泡新鲜大尿旁边，难免玷污姑娘你的清白，对不对？”

　　小丸子闻言干呕一声，恨声说：“我才不想死呢，拉根绳子，只是吓唬吓唬自己。本姑娘要活得长长的，留着命看你怎么倒霉。”

　　郭子豪笑说：“这就对了。恨能激发人的求生的欲望，如果是这样，我愿意让你一直讨厌下去。”

　　小丸子闻声忽然一怔，瞥眼瞧了瞧他，抬手拍拍石凳，说：“你坐下。”

　　郭子豪不明所以，但依言坐到她身旁。

　　小丸子幽幽叹口气，说：“我们别吵了……你让我在这里安静住几天，等我……”等她什么，她却没再说下去，颦眉自个想着心事。

　　郭子豪回应说：“没问题，我也不是小气的人，只要你别惹事，住多久都可以。”

　　小丸子嘴角一翘，轻声说：“只怕给你带来麻烦。”

　　郭子豪摇头说：“幸亏我还有点家底，禁得住你折腾。说实话，今晚的宵夜味道真不赖，我第一次吃到那么美味的面包圈，贵是贵了点，不过嘛，人生苦短，有机会什么都该尝试一下，免得到老后悔。”

　　小丸子微微笑说：“你这句话说得真好。我之前还有些后悔，不该擅自跑出来，明天怎么办都不知道。现在嘛，也放松下来了。管它呢，什么都得试试，别担忧这样那样的，做人也累的慌。”

　　郭子豪说：“你能看开就好了，用句港剧里滥俗台词说：‘呐，做人呢，最重要的就是开心。生活就是为了开心，过好每一天。”

　　小丸子嫣然笑起来，点头说：“真的是TVB剧的经典台词耶，你学的腔调可真像，加五分。”

　　郭子豪说：“那当然，以前有一段时间，我和哥们特别喜欢泡录像厅看港剧，很多台词都能倒背如流了。比如啊，‘我刚刚去元朗买了老婆饼，你尝尝，味道好不好嘛。这是泡妞惯用的一招。还有：‘是你们逼我的 我不想的。这句话是坏人垂死挣扎前辩解专用的。还有：‘告诉我，这不是真的，你骗我的，你们骗我。说这话多半是某人死了，女主角竭斯底里地使劲摇晃别人，这时候，别人一边痛苦一边内疚，纷纷低下头，女主角然后双手捂着脸号啕大哭，好催泪啊。”

　　小丸子拍手嘻哈笑起来，前仰后合，笑得没了之前的淑女风范。

　　郭子豪瞥眼过去，顿时瞧得呆了，这是他见过最美的笑容，明眸皓齿，灿烂若镜花水月，近在眼前却又让人恍惚是在梦境中才见得到。

　　小丸子笑了会，见他的呆然神态，不禁笑声减弱，脸颊嫣红，嗔声说：“看什么？大呆瓜。”

　　郭子豪咂咂嘴，咽下口水，说：“你也太会取绰号了，张嘴就来，今晚为我扣了多少顶帽子啊？你笑得这么美，看呆人，有什么奇怪的。”

　　小丸子鼓起香腮，朝他吹了口气，说：“没事献殷勤，非奸即盗。我警告你，别打我的主意，不然我告诉你老婆，收拾你，叫你跪键盘。”

　　郭子豪哑然失笑，说：“姨妈，你多虑了，再拉个勾，我们以后做好朋友吧。”他伸出小指头。

　　小丸子却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说：“好困，睡觉觉，晚安，大哥哥。”

　　她的情绪转变得可真快，郭子豪啧啧赞叹，也松了口气，随之站起来，走出花园。

　　他见小丸子上到二楼，推门进一间房，便过去探头望了望，吃了一惊。这卧室宽敞舒适，布置得可真好，看似床套被褥全是崭新的，家具摆设也豪华上档次。若梅若兰竟然没听他的话，为小丸子布置准备了上等房间，也太离谱了吧？

　　小丸子见郭子豪跟来，瞅眼他，快飞推门关上，说：“滚，大色狼，贼头贼脑偷窥什么？”

　　郭子豪失笑摇摇头，转身返回三楼卧室，轻手轻脚地睡下。

　　折腾半晌，他也累了，当下没再胡思乱想，很快就熟睡进入梦乡。这一夜，郭子豪做了个梦，梦中，他依稀回到学生时代，爬在书桌上迷糊，被老师揪起来，推到走廊上罚站。阳光好大，强烈的光线刺得他更加迷糊，忽然间，他看到一个女生冲他发笑，赫然就是谢媛，笑盈盈地冲他眨眼睛，似乎调侃他，又似暧昧，笑容也是灿烂如花，十分娇美。

　　郭子豪不知觉地向谢媛走过去，想讲什么，却说不出口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闷得难受。

　　只见谢媛的影子忽然消失，他急忙大叫：“你去哪里？别走，别走，别离开我……”什么回音都没有，却见一根皮鞭没头没脑地抽打下来，恍惚听到一阵可怕的狞笑。他大叫一声，醒了过来，只觉浑身汗淋淋，心跳个不停。

　　苏婉坐在床边梳头，笑嘻嘻问：“你醒了？叫什么别走？梦到谁了？”

　　郭子豪怔怔出神，回想到梦中的情景，心头一酸，摇摇头将那女人的身影屏蔽，黯然心痛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