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

　　拨开芦苇，那人从芦苇之后迈步走出来，嘴里叼着一根烟，停下脚步深吸一口，又将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灭，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。

　　我看着这人的样子，总感觉很熟悉，再细细一想，这不就是当初我们被关在出租屋的时候见过的那个杰哥吗？他怎么突然在这个地方出现了？当初的那四个人，胖子、阿凯、谢辉都已经落网，只有这个杰哥还没被抓住，现在他竟然会主动送上门来。

　　这时候他跟妈妈四目相对，我继续躲在一边暗中观察。

　　「陈警官，你不在市里办案，居然会跑到这个穷乡僻壤来，还真是让我没想到啊。」杰哥语气轻松地笑道。

　　妈妈冷冷地看着他，说：「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？」

　　对啊，他怎么知道我们在余伟老家呢？难道说，有人告密？妈妈周围还有别的奸细？毕竟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，当初在学校，妈妈的属下马浩就是他们安排的奸细，而现在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。会是谁呢？余伟？余伟本来之前就跟罗熙涛、谢辉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，但看他最近的表现，上次遇见谢辉，谢辉恨不得宰了他，看着也不像……难道是妈妈的属下魏思雅？也不对，她应该不知道……我正思考着，杰哥却发话了。

　　「我怎么找到？当然是安插在你身边的小老鼠告诉我的了。」

　　妈妈眼睛一转，想了想，又问道：「你说的是谁？」

　　「陈警官你这么聪明，肯定能猜到是谁的。」杰哥低沉地说着，「不过在那之前，我那几个兄弟，就只能用你来抵了！」

　　他的话音刚落，一个箭步就冲向妈妈，然后立刻一记重拳向妈妈脸上砸去。

　　「砰！」

　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树林之中回响，妈妈刚才听着杰哥说话，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杰哥打了一拳在脸上，巨大的力量让妈妈连连后退了好几步。

　　妈妈稳住阵脚之后，身体飞速一转，随即一记鞭腿就向杰哥甩去。然而杰哥也是反应灵敏，用手臂挡下了妈妈的这一击，转而又是一拳砸向妈妈的肚子。

　　「唔……」妈妈没接下杰哥的这一拳，一手捂着肚子，不禁又是连退了好几步。

　　但这样的后退不是办法，反应过来之后，妈妈以攻代守，又迅速冲了上去，挥舞着双拳猛烈地砸向杰哥，杰哥用双手抵挡着妈妈的拳头，抽不出空闲来反击。

　　杰哥的防守实在是滴水不漏，妈妈的一阵拳击并没有对杰哥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，反而是妈妈在连续的力量输出之后，脸颊渐渐变得红扑扑起来，气息也越来越急促。

　　意识到妈妈的拳头并不能伤害到自己，杰哥的神态开始变得轻松起来，还抽出空闲挑衅般地说道：「陈警官，难道就这点水平吗？」

　　确实，今天看妈妈和杰哥的对打，相比以前妈妈打罗熙涛、谢辉那些学生，真是一个天一个地。这个杰哥并不是学生，而且很有可能是练过的，再加上成年男人体能上的优势，和妈妈打了这么多回合，看他的样子还是游刃有余。

　　妈妈手上的拳头并没有减慢速度，杰哥虽然还是在防守，但却没注意到下盘，就在这时，只见妈妈冷不丁的一个扫腿，杰哥一时疏忽，乱了阵脚，便跌倒在地。

　　妈妈抓住这个机会想扩大优势，冲上去想将他按倒在地，然而杰哥也是反应灵敏，腰身一用力，妈妈没将他按住，他又站了起来。

　　「陈警官，可以啊，不过我跟那些小混混可不同，来吧！」

　　杰哥话音一落，又冲上去跟妈妈打斗起来。这一次，我看到杰哥不再一味防守，用身体硬抗妈妈砸过去的拳头，另一边，也猛力地向妈妈反击。

　　两人的搏斗都是拳拳到肉，树林之中，那沉闷的打击声来回飘荡。看着这样的场面，妈妈和杰哥打了这么久，仍然不分胜负，反而是妈妈体能的关系，出手速度渐渐缓慢下来。

　　我有些心急了，怎么办，现在妈妈是一个人，在这农村之中不比市里，身边并没有同事相助。反而是杰哥，既然得到线索知道妈妈在这儿，他敢大摇大摆地出现，必然是有所准备，或许他还有更多同伙，也许他有十足的信心将妈妈拿下。而将妈妈拿下之后，以妈妈为筹码……后面的我实在是不敢想象。

　　我再去看妈妈和杰哥的搏斗，妈妈在打斗中渐渐有些气喘吁吁了，杰哥虽然也不再像一开始那么勇猛，但看起来还是比妈妈要好得多。

　　这时，妈妈伸出一条腿从下往上向杰哥胯下而去，毕竟这也是男人的弱点，以妈妈的力量，要是命中，杰哥肯定是废了。然而杰哥早就意识到妈妈会来这一招，直接用手掌往下一按，顺势就接住了妈妈从下面踢上来的这一脚。

　　被杰哥防守住这一波，妈妈悻悻地收回一条腿，又再次向杰哥踹去。

　　「陈警官，不厚道啊，居然来这一招。」

　　杰哥似笑非笑地道，再次防守住妈妈的招式，就在这时，只见杰哥突然伸手一把扯住了妈妈的头发，将妈妈的头向他那边扯去。

　　「啊！」妈妈大叫一声，顿时乱了阵脚，头发被杰哥抓住，妈妈这时候手上动作也使不出来，脸侧歪着，又不敢用力动。

　　「你放开！」妈妈吼道。

　　然而杰哥怎么会放开，只见他脸上闪过一丝阴冷的笑容，突然，手臂一动，从他的袖口里摸出个什么东西，贴上了妈妈的腰部。

　　「啊——」妈妈的嘴里发出了撕心裂肺般的叫声。

　　我定睛一看，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，妈妈眼睛盯着杰哥渐渐失了神，随后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一般，眼睛一闭，昏倒在了地上。

　　电击枪！又是电击枪！

　　我看清了杰哥手上拿的那个东西，那东西对我来说太熟悉了，因为当初在学校，马浩就是用这东西对付妈妈的。

　　在同样的东西上栽倒两次，此时妈妈完全失去了意识，四肢瘫软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
　　「呼。」杰哥拍拍身上刚被妈妈踢出的几道印子，收好电击枪，低头看着妈妈道，「真是麻烦，不用这东西还不行。要不是鬼哥忙着准备交易，兄弟们抽不出空，不然哪需要我来办这事……」

　　看着昏倒在地上的妈妈，此时的我心里是又急又气。我现在都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，从小在我心中如钢铁一般给我安全感的妈妈居然败了，妈妈正瘫倒在地，而杰哥正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　　怎么办？我实在是想不出办法。我冲上去？不现实。连妈妈都打不过他，而且他还有电击枪，手无寸铁的我现在冲上去无疑是送死。

　　对了，余伟呢？我现在才想起来余伟，我在这周围四处寻找余伟的身影，然而找了一圈，余伟竟然像人间蒸发一样不见了踪影。操，不会是他告的密吧？我在心中暗骂。

　　这时候，杰哥弯腰拉起还在昏迷中的妈妈，将妈妈的两条手臂搭在他的肩上，拖着妈妈就向芦苇后边走去。

　　我现在心乱如麻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，但我又不敢直接冲上去，只好暗暗跟在后面，看杰哥要带妈妈去哪里。

　　杰哥后背上拖着妈妈，我在他后面远远地跟随。只见走过芦苇地，后边是一条农村常见的水泥路。而在路边，一辆破烂不堪，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早已停在了那里。

　　车里没人，但后面的门却已经是敞开等待。看来杰哥已经提前准备好了。他要把妈妈带去哪里？不行，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妈妈被带走，我必须想点办法！

　　我摸出手机，按下了110三个数字，要不报警？可是现在报警也来不及啊，估计我电话还没接通，妈妈已经被带得无影无踪了。但我又不敢冲上去，没办法，也只能这样了，还是先打电话再说吧……

　　杰哥背上拖着妈妈来到面包车旁边，正要将妈妈往里面塞，就在这时，我听到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，远远地来了三辆白色的警用摩托车！

　　来得太是时候了！我无暇去想为什么会这么巧，只见三辆摩托车火速前来，杰哥也是远远地就察觉到了，也不顾妈妈，将还在昏迷中的妈妈往地上一扔，掉头就冲进路边的芦苇不见了踪影。

　　摩托车停稳，从上面下来了三个身穿制服的警察，领头的那人一边蹲下身将妈妈扶起，一边指挥另两个警察道：「你们追！」

　　接着，从摩托车后座下来一个身影，是余伟！我明白了，可能是一开始余伟就察觉到不对，于是便溜到派出所去叫警察了。

　　我松了口气，余伟也是连忙奔向妈妈，蹲下去查看妈妈的状况：「陈老师！陈老师！」

　　此时的我，心中一方面庆幸妈妈得救，另一方面却也有些自责。我眼睁睁看着妈妈被杰哥制服差点带走，却没有任何办法；反而是余伟去叫来了警察，才没让情况进一步恶化下去。

　　「你认识她吗？」那警察看了看妈妈，问余伟道。

　　「认识……她也是警察……」余伟顿了顿，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跟妈妈的关系，于是便说道，「先去我家吧，让陈老师休息会儿醒了再说……」

　　那警察想了想，将妈妈扶上了面包车，又问余伟道：「会开车不？」

　　「不会。」余伟摇了摇头。

　　只见那警察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，把几辆摩托车就地一锁，让余伟也上了面包车，而他则钻进了驾驶席。

　　我一看后面应该也没什么危险了，妈妈跟余伟应该会被带回去，于是便按照来时的路，往余伟家走去。

　　我装作去河边找妈妈没找到，慢悠悠地散步回去的样子，渐渐走到了余伟家附近。远远地，我便看到院子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，妈妈、余伟、余伟他爷爷还有那个警察都在那儿，我连忙走过去，假装不知道的样子，一边走一边问：「怎么了？怎么了？」

　　只见妈妈正坐在椅子上，已经从昏迷中恢复过来了，余伟正关切地围在妈妈身边看着，他爷爷也在一旁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，听了两句没听明白就跑外边散步去了。

　　「我是市局陈月玲，这是我的证件。」妈妈此时意识刚刚恢复，从身上摸出证件递给那个警察。

　　那警察接过看了，又恭敬地双手奉还给妈妈，道：「陈警官，你来这边是追查什么案子吗？我们也没提前接到通知，到得晚了，实在抱歉。」

　　妈妈摇摇头：「没事，本身这个案子就有保密属性，我也不太方便说。」

　　其实妈妈也真没什么可跟他说的，本来这一次出来都是因为余伟说什么他爷爷不行了，半路杀出个杰哥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，而且显然，杰哥这时候也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。

　　那警察又说道：「陈警官，有什么需要我们这边提供帮助的吗？要不要先去卫生院检查一下身体……」

　　妈妈果断地摆摆手，道：「不用了，那个人跑掉了吧？没事，我们这边有他的线索……对了，还请你们安排一辆车送我回市里……」

　　待到他们谈得差不多了，我才凑上去，道：「妈妈，没事吧？」

　　妈妈看着我，温柔地笑了笑，道：「小宇我没事。」

　　余伟也凑过来说道：「赵宇你跑哪儿去了，刚才……」

　　余伟正想接着说，但我却看到妈妈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了，余伟立刻闭上了嘴，又掩饰般地说道：「没啥，一点小事，哈哈……」

　　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，没有多问，但心里却有些暗暗不爽。为什么，为什么妈妈好像什么事都想瞒着我，是怕余伟将他们在树林之中的事说漏嘴？我也不再追问，转移话题道：「妈妈，我们要回去了？」

　　那警察听我这么问，主动插话道：「我现在就打电话安排车，陈警官你们收拾好就往村口走吧。」

　　「好的，麻烦你了。」妈妈点头。

　　紧接着，那警察便转身走了。

　　那警察还没走几步，余伟也不管我在一旁，迫不及待地就上前向妈妈邀功：「嘿嘿，陈老师，还好我有先见之明，我一看他出现就感觉情况不对，立刻去派出所喊人了……」

　　妈妈这时候也完全恢复过来了，白了他一眼，道：「要不是你把我和小宇骗来这里，会有这样的事？」

　　余伟尴尬地挠了挠头：「还不是我爷爷骗我……」

　　「好了。」妈妈起身道，「走吧，也没东西要收拾的。」

　　余伟他爷爷刚走出去散步了不知道人在哪里，余伟跑到邻居那儿打了声招呼，我们便一起往村口走去。

　　一路上周围的人见了余伟纷纷跟他打招呼，看向妈妈的眼神也有些不对劲，到了村口，一辆警车已经停在那儿了。从上面下来一个人，恭敬地叫了妈妈一声：「陈警官。」之后我们便上了车。

　　我听着周围人的三言两语，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们在讨论，说什么余伟从城里带回来的媳妇有本事，还在警察局当官……

　　这下余伟是赚足了面子，不知道妈妈听到他们谈论这些会作何感想，总之妈妈也没有表现出什么，默默上了警车。

　　两小时后，车开进了市里，妈妈没有让他送到警局，而是直接让车开回了家。到了小区门口，我们从车上下来，妈妈给他道了谢，我们便一同回家了。

　　打开家门，诗诗阿姨正在家里搞卫生，此时的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，下身是一条牛仔短裤，一头金色的大波浪披在脑后，手里拿着吸尘器。

　　见我们回来，诗诗阿姨看着妈妈，关切地道：「玲儿，你们……没什么事吧？」

　　我一听就觉得奇怪，诗诗阿姨怎么会这么问？只见妈妈也察觉出了诗诗阿姨的异样，直接问道：「诗诗，你老实跟我说，他们是不是联系你了？」

　　面对妈妈的质问，诗诗阿姨一下就绷不住了，直接坦白道：「玲儿，我也是没办法，他们……他们跑到我老家，还拍了视频，是我女儿放学的视频……」

　　诗诗阿姨说着说着脸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，妈妈上前拉过诗诗阿姨到沙发上坐下，道：「诗诗，他们怎么联系你的？」

　　「就……我接了一个电话，只是上面没有显示号码，他们问我你去了哪里，还发短信，拍了视频……」

　　妈妈叹了口气，道：「诗诗，以后别做这样的傻事了，有我在，我会保护你的。很快，很快案子就能办好……」

　　「玲儿，对不起。」诗诗阿姨默默低下了头。

　　我和余伟在一旁看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，都没有说话。

　　诗诗阿姨又问道：「那下次，他们又找我，我该怎么办？」

　　妈妈摇了摇头：「没有下次了，明天，他们肯定要去交易，到时候就会被一网打尽。」

　　听着妈妈这样说，我看一眼墙上的挂历，明天就是15号了，记得上次妈妈说过，他们15号要到郊区玩具厂交易。一想到这，我便有了信心，离结束不远了，等妈妈把案子办完，我就跟妈妈摊牌，让余伟赶紧滚蛋……

　　妈妈又跟诗诗阿姨说了许多，谈完之后，诗诗阿姨一副非常内疚的样子，起身道：「我去给你们做饭。」

　　「你们吃吧，我不在家里吃了，我得回一趟局里。」

　　妈妈火速回房间收拾了一下，便又出门了。

　　这一天过得很快，得知是诗诗阿姨泄露了我们的行踪，虽然我也知道她是被逼无奈，但我心里始终有些芥蒂，一想起妈妈差点被杰哥带走，我还暗暗后怕。饭桌上，诗诗阿姨主动给我夹菜，我也是一言不发。

　　到了晚上，不用想，妈妈回来肯定也是很晚了，所以我早早地就回房间准备休息。然而另一方面，我还是要防着余伟，所以在房间里，我也一直暗暗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
　　时间来到了深夜，一听到妈妈开门回来的声音，我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。记得之前余伟已经装模作样地躺在沙发上睡了，一想起今早上他跟妈妈在树林里的事，我就知道他肯定还是有想法。

　　我算着时间，妈妈回来有一会儿了，这时候妈妈要么睡了，要么还在房间里看资料。我穿着睡衣打开了门，假装起夜上厕所。

　　走出房间，看一眼沙发，果然没有发现余伟的身影。而另一边，妈妈的房门却暗暗开了一条缝，从里面传出幽幽的灯光……